「魔王,难道伤口还没完全恢複吗?」
我将头靠在颠簸的马车上,獃獃地望着窗外,琪莉的声音使我忽然清醒。
我反射般地转头看向旁边,琪莉一只手搭在我的膝盖上,身体朝我这边倾斜,投来了忧虑的视线。
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瞳前所未有地澄澈。眼瞳中的流光宛若沙沙作响的沙粒。好似一旦侧过头就要猛然泼洒而出。
我,将视线转向了她。
「不会,没什么大碍。」
我藏起讪讪的表情,嘀咕道。我做了什么殊常的行为吗?我认为我已经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了诶。
关于恶魔化的身体,我还没能向琪莉或别的家伙们坦白。那时,吞咽了「狗」的魔力之后,眼瞳的颜色骤然反转,不过我至今为止勉强没有暴露。即使暴露了,我亦準备编造说是「消化恶魔魔力期间的副作用」。
吸收了「狗」的大部分魔力之后,只要不使用超过某种水平的魔力,眼瞳的颜色就不会改变。如果我不说,琪莉和别的家伙们就决不可能知道得了我的状态。
「我有什么奇怪的吗?」
面对琪莉的提问,我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问道。然而我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话音刚落,琪莉便抿起嘴唇蹙起眉间。
这,刻意微笑倒起了反效果吗。我如同装蒜一般拉开窗帘,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比数小时前更多的树木描绘着相似的风景,不断被挤向身后。
琪莉平静的声音传到了我的后脑勺。
「因为魔王和约娜都莫名地急切,我就担心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啊,原来如此。我这才将视线移向对面的约娜。
两手搁在膝盖上,坐姿颇为端正的约娜蓦然抬起低着的头。表情一如既往,好似世间万事都烦得要死,只是苍白的脸色依然没有恢複。
不过约娜露出没有一丝笑意的表情反驳了琪莉的话。
「主人要做的事决不可被我妨碍。您不用在意我的状态。」
妨碍什么的……我不禁呼出了沉重的叹息。
虽然我们暂且决定回到城堡,不过关于之后该怎么办还没有清晰的计画。甚至连伊芙跑哪去了我们都茫然不知。
——虽然我认为一旦伊芙彻底消化了吃掉的魔力,活动变得自由,她就会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今我本人的问题挤满了脑海,别的事该怎么办根本没有头绪。
啊,脑海又开始刺痛了。我单手捋了把脸。
「这样看来果然应该在文卡洛休息久一点再回来。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好硬撑。」
琪莉将视线落在紧紧攥着的两手上,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嘛,长时间待在那喧闹的城市又没啥用。」
「是吗?」
「那城市不是吵吵闹闹得没日没夜的吗。根本不适合疗养。」
我为了削减琪莉的罪责感而这般辩解道。事实亦是如此。
约娜附和了我的这番话。
「确实,即便贝拉露丝公爵离开了,我依然认为我们长时间待在莫鲁萨巴不是件好事。」
「话是这么说……」
琪莉露出不太满意的表情嘟囔道。好似仍未完全接受我和约娜的话,不过我担心要是再对琪莉添言些什么,或许会连不该说的话都一併吐出来,因此我闭上了嘴。
再加上一边睡觉一边打鼾的嘉珞被我们三人吵醒,我们的视线自然集中在了她身上。呼噜呼噜,睡得挺吵的嘉珞用力伸着懒腰扭着身体。
「呼啊啊啊呣……!嚯唔呣,睡得真香。几点了?还没到吗?」
嘉珞「咝溜」的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道。眼睛胀鼓鼓,看来睡得挺熟。在这颠簸的马车里还能睡得那么熟,各种意义上都挺令人尊敬的。
「现在应该快到了。虽然还得从村子徒步爬上去。」
约娜透过窗帘的缝隙确认外面的风景,说道。这番话使琪莉的表情稍微变得明朗。
「太好了!回去之后两人都好好休息一下。啊,是不是该去村里多买点补品材料?」
「是啊。毕竟庭院一直没能打理,城里应该没有可以吃的食材了。」
「魔王,约娜!你们想吃什么?越是疼的时候就越是该好好吃一顿!」
「鳗鱼料理如何。为了主人的……气力。」
约娜将视线瞥向一旁,语末含糊其辞。不知道她的鼻尖为什么染成了桃色。而且鳗鱼什么的。
「为什么偏偏是鳗鱼?鳗鱼与其说是健康食品更像是利精唔唔噢噢噢?!」
哐噹。咚。
马车突然剧烈震动,我还没能说完话就咬到了舌头。不止是我,别的家伙们都发出了掺着困惑的悲鸣。近乎倾倒般摇摆的马车,在马粗涩的响鼻声中,以歪斜的姿势彻底停住了。
「咋,咋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嘉珞。
儘管一脸半睡半醒的样子,她却率先用手搭着剑柄,俯身护住重心。琪莉亦马上护住了重心,然而我和约娜正如字面意义上的纸一般在歪斜的马车里到处翻滚。
「唔嗬,这是怎么了……!」
「轮子掉了?」
琪莉歪着脑袋提出了推测。
倒是有这种可能。毕竟这地域前些天好像下过雨,兴许存在还未乾燥的泥泞道路。当然,这不是正解就是了。
如同宣告琪莉答错了一般,马车的门豁然敞开。
我们四人同时将头转向马车门外。两位披着轻甲的骑士拔出剑挺立在那里。
开门的骑士迅速扫了眼马车内部,随后「啧」地咂舌。
「双手放到头顶。带武器的家伙都给我扔掉武器。不要做多余的动作,真烦人。」
呜嘤,这遭的是什么罪啊。
怎么办,我们四人互相观察彼此的眼色。虽然没有交换什么话语,不过我们一致决定姑且听从对方的指令。
如今我们居然心有灵犀到了这种程度,看来共同度过的时间决非没有意义。沉浸在这般没用的感想中,我率先走下马车的瞬间——……
「呼啦恰!」
……决定听从指令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毕竟紧随我下来的嘉珞和琪莉立刻拔剑沖向了骑士们。妈的,一切都是我虚幻的错觉。
「呜咿,干,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骑士们颇为慌乱。儘管警戒着我这个唯一的男人,然而没想到嘉珞和琪莉猛然扑了上来,因而露出了好似感到荒唐的表情。
而且纷争没能持续多久。嘛,这不是当然的吗。1对1的战斗我们这边怎么可能输。我们这边可是有世界第一的剑士和那公主殿下的迷妹啊。咳咳。
「我可以请教一下为什么主人露出了嘚瑟的表情吗?」
表情不含一丝紧张感的约娜靠近我背后问道。嘛,稍微嘚瑟一点又怎么了。毕竟赢的可是我们这边。
正如预想,战斗立刻就稀鬆平常地结束了。嘶吼着恫吓我们的两位骑士扔掉剑,将双手放到头顶,跪在了地上,其间,约娜鬆开了被捕缚的马夫。
马夫一获得自由便驾着空马车魂飞魄散地原路逃跑了。嘉珞露出走运的表情,嚷嚷着「噢噢,因为是到付所以钱还没付」这种和氛围不搭的话。
「……——所以。」
事件的处理轻鬆得甚至令人感到乏味,接着,我站到骑士们面前问道。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服装不像是温兹的骑士诶。」
琪莉打量着骑士们的服装喃喃道。紧接着,一个家伙勃然大怒。
「别逗了!居然将我们当成温兹的看门狗,我要抠了你这娘们的眼啊啊,我错了!请您饶命!我错了!」
「公主殿下。这些家伙,是莫鲁萨巴的人。」
嘉珞将沖向琪莉的男人的头砸在地上使劲踩着,说道。正如她所言,这些家伙所披斗篷的肩章上赫然刻着莫鲁萨巴的纹样。
我向栽在泥地里的男人送去同情的视线。哎,所以说没眼色地瞎嚷嚷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莫鲁萨巴的骑士们在这干什么?」
「不是来收通行税的吗。」
「噢,约娜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公主殿下。」
「怎么这样。完全就是强盗啊。为什么要在我们国家收通行税?」
「喂……怎么看到敌国的骑士想到的假说只有那种事情。」
听到三人的窃窃私语,我无可奈何地嘟囔道。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世代的和平至极的想像力极限……之类的东西吗。
我的指摘让琪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望向我。我自然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向骑士们。蹲踞在地上的家伙们郁闷的表情相当精彩。栽在地里的家伙吸溜着鼻血,看上去颇为凄凉。
「你们,目的是什么。」
这种场合最好先问问当事人们。
吸溜着鼻血的骑士忽然抬起头,有力而严肃地说道。
「这不明摆着吗!我们是为了征服温兹而来!伟大的莫鲁萨巴军队马上就将踏平温兹的南部,那一切土地都将淋上你们这些穷凶极恶的温兹贱畜的血!」
如同领受了神殿神谕之人的演说。崇闳得让我们全都无言以对,不过大家随即轻轻摇头否定了骑士的话。
「唉,居然。带来这种乌合之卒……」
「你丫啊啊啊啊!胆敢如此,你当老子是谁啊啊啊!」
「啊——昂?!」
脖子上隆起青筋的骑士好似让嘉珞感到了厌烦,她皱起眉头瞪着骑士。刚刚还被嘉珞踩得咯吱咯吱的骑士径直望着那样的嘉珞,气势十足地喊道。
「我带各位去待在村中的队长那里,请各位饶我一命!」
气势十足地求乞性命——这种没有志操的家伙算什么骑士。
「比起这些家伙,从队长那应该打听得到更加详细的情报,要去吗?」
反正要去魔王城没有别的路。必须经过村庄。差别只是带着俘虏去或者只有我们去罢了。
大家点头同意了我的想法。
所有人的表情到此时为止依然对所谓「战争」的严肃或残酷没有一点实感。嘛,说来也是。毕竟最初撞上的「敌人」偏偏是这种傻不拉唧的家伙。
然而假如乘在马车上的不是世界第一的剑士,不是较之稍逊一筹的剑士,不是必要之时用得了某种手段的魔法师,而只不过是来村子旅行的某贵族家的大小姐们、其杂役们、如今终于握剑的傲慢而年轻的剑士的话。
已经死了吧。从马车上下来的那时。
当然我硬是没有将这事实说出口。不想特意让氛围变得险恶,而且——
——反正一旦进入村子,哪怕我不说,大家都将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跟随着走在前面的两位莫鲁萨巴的傻瓜骑士。
* * *
所以。
反正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真是愚蠢!居然傻乎乎地跟来这里!」
进入村子的瞬间,我们被数十位莫鲁萨巴的骑士包围了。一直卑屈地低着头当着我们嚮导的两位骑士,随着同僚们露面,瞬息间突变为了恶徒的表情。
「居然蠢得自投罗网!我要让你们一样栽在地里!」
我没有理会哇哇叫嚷的鼻血骑士,大致数了数蜂拥而至的骑士数量。征服这样的小村子这种程度的人数倒是合适……不过这点人总不可能「征服温兹!」吧。缺人缺得离谱诶。
「处在背后的,是贝拉露丝吗?」
如同回答我的疑问一般,站在旁边的琪莉以冰冷的声音喃喃道。
她和我不同,脸色完全变得苍白。显然不是因为预想不到这状况而惊慌。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村子的广场。
广场上排列着十来根枭示着人头的长桿。
这村子没有称得上兵力的东西,因此那些显然是没有受过训练的一介庶民。换言之,那只是一种表演。所谓抵抗就杀的恐怖政治的一环。
听到她的话,大概是「队长」的小鬍子高个男人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来。
「没错!我们的新主君意欲恢複梅尔巴拉时代的荣光!你的洞察力可真是出色!你是哪个家族的女娃?」
——新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