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局开幕已经过了一个月。
盛大开幕的药局,一直都是门可罗雀。
原本担心药师公会找碴,但截至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发生。
根据艾伦的说法,他们也在观望贵族开的药局经营状况会如何,因此经营不振的话,他们就不会来捣乱了吧。说起来还真是丢脸……
儘管这里号称是一家万民药局,但堪称为客层的却只有零星上门光顾的富商和低阶贵族等。一如他们预期,有些贵族认为自己的家格不适合在三级药师的药局购物,因此这家药局就成了满足他们需求的地方。
而这些人会来买的,大多是化妆品和护手霜。真正生病的时候,会请帮贵族服务的一级药师、二级药师或医师来看诊,贵族没有必要专程跑到异世界药局来买葯。
而他们上门的时候,全都会拚命地盛装打扮。
他们的穿着,就像是被邀请到哪个舞会去似的,甚至还有贵族会戴上勋章。
虽然药局老闆是个小孩,但要踏进由尊爵家次子经营、还挂有帝国御准印记的药局,似乎还是让他们绷紧了神经。
「欢迎任何人穿普通服装前来,不需盛装打扮。」
法马在烦恼着该不该準备一个这样的招牌。
不对,最根本的烦恼,应该是希望平民百姓也能够毫无顾忌地前来光顾才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某一天的午休时间,员工们正在吃着午餐休息。顺带一提,打从决定僱用赛德列克那天起,为了让膝盖不好的他也能到三楼的休息室来休息,法马就紧急加装了一座配重式的手动升降梯,让赛德列克也能轻轻鬆鬆地上到三楼来。
他们一边享用着午餐,讨论的话题不是别的,正是该如何吸引平民上门的这个话题。众人一边休息,一边进行着午餐会报。
「客人是不可能一口气突然涌上门来的哟。」
艾伦一手拿着麵包,一边喝着珞缇榨的新鲜柳橙汁。
「虽然时间充裕,可以帮每位患者仔细诊疗是不错,不过我总觉得并没有把葯送到真正需要治疗的人手上。」
法马原本期待要帮助那些真正贫困的患者,但他们却对药局敬而远之,不肯上门。
「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珞缇猛然站了起来。
「所以我就想了一个方法!」
珞缇这几天好像做了异世界药局的街头问卷调查。
职员当中只有珞缇是平民,可以很亲切地和市井小民轻鬆閑谈。
「我来公布!圣佛尔波帝都市民百人大调查!可以複选喔!」
「干得好啊,珞缇!妳帮了大忙喔!虽然我很害怕结果如何……」
法马拍拍手,同时也需要做好心理準备。
「妳就毫不保留地公布吧!珞缇妹妹太能干了,我好伤脑筋喔!」
艾伦炒热气氛。
「那就先公布最多人选的项目:御准印记好可怕 四十八人。」
第一名竟然是这个?其他三人都虚脱了。
「不会说敬语,无法与贵族药师沟通,或担心被判不敬罪,所以不敢接近药局 四十六人。」
哦~是这个呀?其他三人都可以接受。
「没有可以穿到贵族药局去的正式服装 二十五人。」
艾伦反驳说,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正式的服装嘛!
「门口站岗的骑士很可怕 十九人。」
法马很想为站岗的骑士们辩驳,毕竟这样的意见虽然可以理解,但如果笑嘻嘻的就不是守卫了。
「无法信任儿童药师开出来的葯 十八人。」
法马说了一声「是我?」,猛然趴倒在桌子上。
「招牌上写的葯价是『面议』,感觉好像很贵,很可怕 十二人。」
「不认识字,所以看不懂招牌,不敢进去 十人。」
「还有……老闆是个小孩 八人。」
法马再度成了击垮药局经营的关键理由。
儘管法马的内心再怎么坚强,得知关键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多少还是有点受伤。
「谢谢,我们都清楚了。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呢!」
艾伦挥了挥手,又调整了一下眼镜。
「追根究柢,其实我们是败在客人来到店里之前这一段。真希望他们好歹先了解一下药效,真可惜呀!」
「说老闆是个小孩,那我们还真的是无话可说呢……」
「别在意,法马少爷和我本来就是小孩呀!」
珞缇很天真地戳到了法马的痛处。
「平民百姓会想去平民经营的知名老药房,才不想跟贵族打交道呢!由我来说这句话似乎不是很妥当,但事实就是如此。」
「把药品的价格和诊疗费明确地计算出来挂在店门口,会比较好吗?若有什么可以改善现况的方法,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赛德列克提出了这个建议。原本想依据患者的社会地位、财产、困顿程度来调整葯价的法马,现在也反省自己当初不该写「面议」,这个字眼似乎加重了客人的戒心。
「得打造成一家有常客上门的药局才行呢!」
艾伦这么说道。
在客人对这家药局如此敬而远之的情况下,有一位平民老人──尚,每天都会上门光顾。尚老伯直接冲到了药局的柜檯,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
「买点搭船用的糖果好了,今天就买三颗吧!」
尚老伯每天都会来买糖,然后喝些饮水机的水,再走回他的散步路线。
「好的,三颗是吗?谢谢惠顾。」
法马很殷勤地回应着。虽然法马觉得他与其每天都来买,是不是一次多买一些比较省事,但他就是每天都很规律地上门消费。
他有时买一颗、有时两颗,总之就是会来买糖,可以算是一位常客。
法马从糖罐里拿出三颗糖给他。药局里备有各式各样的糖,从止咳糖、感冒预防糖、搭船时预防坏血病的糖、预防中暑用的盐糖等等。这些商品的价格都和糖饼铺卖的糖果差不多,因此富商子弟也会自己拿着铜板来买。
「这样我就是有买商品的客人了,要喝你们的水啰!」
他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虽然他总是来买搭船用的糖,但职员们早已察觉到他的目的其实不是糖,而是想喝水。
「呵呵呵,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个水很好喝呀!」
尚老伯乐不可支,大摇大摆地把纸杯凑进了饮水机。
为了卫生起见,这些客用的纸杯也是请珞缇用纸折的。这种用摺纸做出来的杯子,是法马教她做的。
「请尽量喝,外面天气很乾燥,要多补充一点水分。」
法马不带丝毫愠色,还请他多喝点冰凉的水。法马原本还担心他老人家喝冰水对身体不好,建议他是不是喝常温的水比较好,但尚老伯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彷彿在说不要法马多管閑事似的。
凡购买商品者,喝水都是免费的。
未购买商品者,则需要付点零钱。
尚老伯每次一定都会咕噜咕噜地喝完五杯水。
「您买搭船用的糖,是要出海去吗?」
这么一说,尚老伯的确晒得全身黝黑。法马问他以前是不是个讨海人。
「没有,最近都没出海啰!以前倒是满常出海的。就这样啦!」
尚老伯胡乱地挥挥手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回他的散步路线去了。
(看来他买葯跟搭船无关。多摄取维他命C倒也不是坏事,只要他喜欢吃就好。)
法马送尚老伯到店门外,发现他和好几名男子约在熟悉的巷内碰面,其中一名男子手上拿着印有S•I•O标誌的包包。
(是散步的同好吗?)
法马不知道这个缩写代表着什么涵义,只能作出这样的推测。
紧接在尚老伯之后上门的,是一组上流贵族夫妇。贵妇梳着洛可可风的髮型,头髮上刷了白粉,梳得高高蓬蓬的,头顶还戴了一顶羽毛帽;绅士则是戴着大礼帽。两个人都戴着面具。
(这两个人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两人明明就很古怪,但隶属于宅邸的骑士守卫竟然擅自决定放他们进来。两人走进药局里之后,法马不禁开口提醒:
「母亲大人,请小心不要让您的秀髮扫到架上的商品。」
贵妇一阵慌张。
「欸?哎呀,讨厌!你怎么知道是我?」
「两位要过来的话,今天早上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呀!」
法马请父母到药局里崭新的接待区沙发上坐下休息,赛德列克送上了茶水。两人尴尬地把各自脸上的面具拿了下来,他们的面具让人想到了威尼斯面具。法马很想质问布鲁诺和碧翠丝,到底是哪一方先提议要戴这种面具的?他们真的以为这样不会穿帮吗?
「我、我们想说不知道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嘛!况且你还是个小孩子。」
碧翠丝看起来担心得不得了;相形之下,布鲁诺则显得很沉着。他站起身,说:
「老闆,可以参观一下店里吗?」
「好的,欢迎,请随意参观。」
布鲁诺浑身散发着压迫感。法马很紧张,担心他是不是来挑毛病的。
他仔细地打量着药局里的每一个角落,又确认过调剂室之后,不发一语地回到了桌边。而这时的艾伦,则是因为布鲁诺突然驾到,所以打过招呼之后便挺直腰桿站在原地不动。平时对法马说话口气很随便的她,在布鲁诺面前安静得就像只待在陌生环境的猫似的。珞缇也不敢乱讲閑话,像个洋娃娃般待在一旁。布鲁诺拿起送到他面前的茶,啜了一口之后,点了点头。
法马也不禁心急了起来,心想:「说吧,你的评价如何?」
「很不错的一家店呢!非常创新,但仔细想想,每个地方都很合理。」
布鲁诺算是满意了,法马鬆了一口气。
「有不懂的或是困难的事,我都会请教赛德列克先生,所以这个部分没有问题。」
「唔,经营方面有赛德列克在,我倒是不担心。不过来客量怎么样?平民百姓会上门来吗?」
布鲁诺冷不防地往法马的痛处一戳。
「是有人上门,但来客量的表现并不好,偶尔也会有商人或贵族光顾。」
「是、是吗?」
虽然儿子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药师,但为人父母的,难免还是会担心情况如何。话虽如此,其实布鲁诺的金钱观和经营概念远比法马糟糕。
「你老是想着平民、平民、平民,所以才会做不起来呀!对吧?」
碧翠丝一扫尴尬的气氛,开口劝说法马。
「总之,现阶段先针对贵族客层卖点化妆品,不就行了吗?在贵族之间流行起来的话,平民就会跟着用了吧?要在化妆品上多着墨。」
听来有理。贵族都已经聘用了自己的专属药师,所以可能会需要在药局买的东西,大概就是化妆品了。只要是在贵族之间流行的东西,富商们也会想跟着使用。
「母亲大人,您认为什么样的化妆品会有市场呢?」
艾伦皮肤很好,所以没化妆,而珞缇更是没有化妆,至于法马和赛德列克是男人,对化妆品的流行趋势一无所悉。
「能让肌肤更细緻的东西,还有能看起来更白皙的东西,应该是多多益善吧。」
碧翠丝是个贵妇,消息特别灵通。她说为了追求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肤,有些女士嫌水粉不够,还会一再地放血呢!
「如果是能使肌肤看起来白得宛如婴儿一般,又没有异味、可长久保存的水粉,我想应该会飞快地销售一空吧!」
碧翠丝所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写在哪本女性杂誌上的意见似的。
带着一脸想说「真多嘴」似的表情,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的布鲁诺,特别开口交代:
「法马,要做水粉可以,唯独白粉你不準卖。」
法马看过配方,知道这个世界的水粉当中,含有对异世界人类的皮肤也同样有害的铅白和汞。而布鲁诺应该不知道汞是有害物质才对。
「为什么?」
「根据我的了解,愈爱刷白粉的女士愈短命。我认为那种东西是悖离医药正途的,而且愈白的粉末毒性愈强。」
(原来如此,他知道嘛!)
虽然布鲁诺的了解和经验多半带有直觉的成分,但很多部分都抓到重点了。
法马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布鲁诺不会尽信书上的知识,而是仔细地观察自己所碰到的每一个病例,有时候他也会直接怀疑书上的记载。
「真是的!你就是这样。是你多心了啦!我也很想要白色的水粉呀!」
「只是化个妆而已,别为这种小事送命。妳不用化就已经够漂亮了。」
「哎唷……你竟然会说我够漂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