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莲等人回到莫西亚神殿时,人数已经只剩下四人,还不及出发时的一半。四人分别是艾莲、蕾琪、卢里克和一名吉斯塔特士兵。
艾莲在回程中数次萌生想以龙技打穿天花板的冲动,但都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耐、不能这么做。要是因为一时冲动,害得自己也被活埋,那就别想救堤格尔了。
艾莲能够保有几分冷静,除了上述原因之外,其实另有两个理由。
其一是为了蕾琪。她的反应比艾莲还要无措。
她一边走一边不停抽泣着,连责备自己的话语都说得含糊不清。她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在狠狠地摔了一跤后,便由一位士兵负责背着这位布琉努的公主往前走。艾莲注视着她的举止,并一点一滴地恢複了冷静。
其二是因为卢里克。当他们在地下通道中前进时,只要艾莲一激动起来,这名光头骑士便会这么叫道:
「战姬大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擅长弓箭的人是有其应得的死法和葬身之地的!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死在这样的地方……!」
这句话与其是在激励艾莲,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但这话或多或少还是让焦急的艾莲获得了慰藉。卢里克也是个弓箭好手,所以艾莲才会相信他的话语。
「我们要往亚尔堤西姆前进了。」
一回到神殿,艾莲连呼吸都还没调整好便回头看向蕾琪等人,以清晰的嗓音宜布。
「那个崩塌意外的损害範围非常小。实际上,这场意外并没有在我们返回这里时所走的通道上造成任何影响。虽然不知道这是谁动的手脚,但那人引起坍塌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要摧毁圣窟宫而已。」
「您是说,要到崩塌的位置附近把人挖出来……吗?」
卢里克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吉斯塔特士兵也以怯弱的语气提出反驳。
「可是,这么做的话,即便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恐怕也……」
艾莲杀气腾腾地瞪向两人。不过她立刻就摇摇头,收起锐利的眼神。
「……我想应该不太可能,不过若真有万一,就算是死了也必须带走他的尸体才行。因为对方也可能想找到他的尸体。」
一听到这句话,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蕾琪惊讶地瞪大双眼。堤格尔的死将会导致银色流星军瓦解,而且,泰纳帝还是有可能派出数十名士兵前往现场挖掘堤格尔的遗体。
「——是啊,就算他死了,也不能让他们找到尸体,绝对不能。」
没错,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哭泣。现在他们需要的并不是空泛地说着「对不起」或「抱歉」,而是必须运用自己的手脚採取行动。
蕾琪也重新燃起坚强的意志,对艾莲点了点头。相信堤格尔平安的想法和难以掩饰的不安相互交缠,在她碧蓝的双眼中摇曳着。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打起精神的卢里克带着谨慎的表情问道,而艾莲的回答也不带任何犹豫——银髮的战姬对着卢里克和吉斯塔特士兵高声命令道: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返回本队,只向罗达特伯爵和莉姆亚莉夏两人详细说明事情经过,让他们带着两千名士兵火速前往亚尔堤西姆。」
接着她看向先前负责看守的布琉努士兵们。
「我、蕾琪和你们现在就直接前往亚尔堤西姆。详情等骑上马之后再说明。」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绝对不容拒绝的强势,即使是他国人民也只能心服口服。艾莲等人不想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连拭去刚刚奔跑时所沾的脏污的时间都没有。艾莲一行人迅速地开始行动,由于人数缩减至六人,变得能够一个人轮流骑两匹马行进,算是相当讽刺的幸运。
他们离开神殿后,便兵分二路朝披此的目的地前进。艾莲等人以亚尔堤西姆为目标,在冬末的草原上策马宾士。
太阳高挂在晴朗蔚蓝的天空中,已经接近中午了。艾莲和蕾琪都相当疲倦,却没有任何一人提出休息的要求。
要从莫西亚神殿到亚尔堤西姆,快马宾士的话不需四分之一刻钟便可抵达,而且他们还有多余的马匹可替换,所以围绕在城市外的城墙很快地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我们进入亚尔堤西姆之后要做什么呢?」
蕾琪策马靠近艾莲身旁。
「总而言之,先前往圣窟宫正上方之处吧,接下来等看到现场情况再作定夺!」
艾莲回答的口气相当粗鲁,但蕾琪不在意地表示明白了。两名少女注视着逐渐靠近的亚尔堤西姆城墙。
接着——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从城墙另一侧、靠近亚尔堤西姆中心的地方,突然窜出了一束漆黑的光柱。看到这道光的两名少女,心中同时浮现了「黑龙」这个辞彙。
黑色的光束有如一根连结天与地的樑柱,笔直地射向天空,吹散飘浮在正上方的云朵,最后消失在虚空中。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直升天际的黑龙。
一眨眼之后,让人误以为是远方雷击的巨响在空气中震蕩。
黑色的光束无声地逐渐变细,最后完全消失了。
「刚才那是……?」
似乎是因为太过震惊,蕾琪只说得出这句话。但和表情难掩紧张与不安的蕾琪相比,艾莲的嘴角却露出了乐观的笑容。在她脑中浮现的,是红髮少年堤格尔手里拿的黑弓。
「我不知道!总之快走吧!」
艾莲等人一踢马腹,朝着亚尔堤西姆外围城墙的东门加速前进。
目的地已近在咫尺,他们抬头一看,发现亚尔堤西姆的城墙有半数已被烧毁。
穿过城门之后,展现在眼前的光景只能以凄惨来形容。即便明白自己必须加快脚步,艾莲等人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曾经是建筑物的残骸,沿着沾满煤灰的道路两旁一直向前延伸。烧剩的漆黑樑柱和墙壁像是被胡乱扔弃似地,被建筑物的残骸吞没大半,这幅崩毁的光景令人触目惊心。
道路上穿梭的人们外表看起来十分骯髒。但与瓦砾中或坐或躺的人们相比,却又会让人觉得他们还算是乾净的。在断壁残垣中,有的人不断在瓦砾中翻找着可用之物,有人则是双眼无神地四处游荡。
整座城市彷佛深陷在无底的绝望之中。
满是煤灰的瓦砾甚至堆到了街上,蕾琪哑口无言地看着彻底改变的街道,跟在她身旁的两名布琉努士兵也因为眼前这幕景象的巨大冲击而颤抖着肩膀。
看着公主颓丧地伫立在原地,战姬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的确让人感到愤怒,但现在的我们对此无能为力——走吧。」
蕾琪无力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们以前就谈过的话题——他们没有余力插手管这件事。
这条街上根本看不见旅行者的蹤迹,来往的行人也大多衣衫褴褛,因此他们四人的身影变得十分引人注目,但艾莲对此毫不在意。
「——再往前走就是市中心了。」
照着蕾琪的指引走过一个弯道后,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情景令所有人惊讶地瞪大双眼。
在他们前方数步的地面凭空消失了。
正确来说,是该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钵状坑洞。
坑洞的大小足以容纳一座小巧的屋子吧。原本是两条大道的交叉口,现在道路已经彻底被截断,曾经是石砖和土壤的东西化为残骇,堆满了坑洞。
坑洞周围站着几名像是来看热闹的城市居民,大家全都顶着一张难掩震惊的苍白脸孔往坑洞里看。
而有个人就倒在坑洞的正中央。
「……堤格尔!」
看到那个人似乎留着红髮,左手拿着黑弓的瞬间,艾莲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了坑洞。她以惊人的气势滑下斜坡,沖向坑洞中央。
那个人的衣服和皮甲都破烂不堪,深红色的头髮也相当凌乱,而且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所以很难一眼看出身分。即便如此,艾莲还是认出了堤格尔。她不可能认不出来的。
「你没事吧,堤格尔!」
艾莲冲到他身边抱起他,那人沾满煤灰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开口说道:
「……艾莲?」
虽然声音有气无力,但艾莲听到他的回答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这时,堤格尔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艾莲立刻伸手扶住他。
她担心地看着堤格尔,这才发现他昏了过去。
「真是的……就会让人操心。」
她的眼角顿时浮现一抹泪光。但银髮战姬立刻用力地眨眨眼,硬是将泪水收了回去。
艾莲此时才注意到堤格尔身上所背负的,是一具老人的尸体。他的衣服比堤格尔的还要残破,脸和身体全都沾满了血,已经断气多时了。老人的背上还有一道足以致命的巨大伤口。
——我记得他是巴多兰吧。
是担任堤格尔随侍的老人。从他们出发前往圣窟宫时,这名老人就一直跟随在堤格尔身旁。
——他是在那阵剧烈的崩塌之中,为了保护堤格尔才丧命的吧。
艾莲轻轻闭上眼睛,在心中短暂地为他祝祷。她在向巴多兰献上感谢之意的同时,也向谙神祈求这位老人的灵魂能获得安息。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名老人奋不顾身地跨越国境,前来寻找当时身为俘虏的堤格尔,才造就了一切故事的开端。
是巴多兰替她做到了当时她没办法做的事情。
这个时候,艾莲的脚边垂下一条绳索的尾端。她抬头一看,发现蕾琪和布琉努士兵们正紧握着那条绳索。应该是在她奋不顾身冲下坑洞的时候,从某个地方翻出来的吧。
艾莲让堤格尔躺在地上,她先背起了巴多兰,再搀扶堤格尔、令他站起身子。她一抓住绳索,蕾琪等人便一点一点地将他们控出坑洞。
银髮战姬环视四周,发现居民们开始陆陆续绩地靠了过来。应该是看到那束沖向天际、势若黑龙的光芒后,判断目前已经没有任何危险,所以才会战战兢兢地前来看热闹吧。
从艾莲等人到达这里时就一直站在坑洞旁观看的人们,开始对战姬和公主投以疑惑的眼神。
不过,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向他们搭话。不知是因为觉得不要随意攀谈比较好,还是因为城市被烧毁而没有多余的力气理会他们。
事实上,还留在这座城市里的都是已经筋疲力竭的人们。他们因为大火失去了原有的生活,就算泰纳帝军或银色流星军逐渐逼近亚尔堤西姆,他们也没有能力逃离这里。
不管怎样,对艾莲等人来说,只要这些居民不妨碍他们的行动,就已经是相当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
太阳往西倾斜,使天空的蓝色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银色流星军在距离亚尔堤西姆三十贝鲁斯塔的草原上搭起了营地。
在统帅用的营帐中,艾莲、蕾琪、莉姆、米拉、马斯哈、卢里克和杰拉尔围成圆圈坐了下来。
艾莲与蕾琪向众人说明他们前往圣窟宫所发生的一切经过。但听完这件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浮现苦涩的表情。
「首先……殿下和艾蕾欧诺拉大人,两位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马斯哈这么说着,并深深地向她们低头行礼,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
离开地下通道,并在莫西亚神殿与艾莲他们分头行动的卢里克等人,一回到银色流星军的扎营处,便立刻向马斯哈报告事情经过。于是马斯哈一边下令军队拔营,一边带着能立刻出动的两千名骑兵赶往亚尔堤西姆。
「不过,我们也太倒霉了。没想到竟然会在那个时候发生崩塌。」
艾莲叹了一口气。得知堤格尔没有性命危险而感到放心后,她的情绪也放鬆了下来。
「这该说是倒霉吗……?」
听到艾莲不假思索地说出这段结论,蕾琪这么回答。她将手抵在嘴边,露出了沉思的模样。
「我们一踏进圣窟宫的瞬间,圣窟宫的正上方就出现崩塌……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就算你不相信,但现实的确就是如此吧?把泰纳帝也在场这点考虑进去的话,那应该也不是他引起的意外。那本来就不是能够以人为的力量办到的事情吧?」
艾莲这么反驳道。这时突然传来一句语气有些阴沉的「打扰了」。只见蒂塔拿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和现场人数相符的陶杯。
她脸上的表情阴郁,看到她的人都不禁静默了下来。马斯哈等熟识她开朗模样的人们,现在无一不强忍着心中的愧疚感。
栗发侍女以谨慎但有些僵硬的动作将陶杯一个个放到众人面前,里面盛有白烟袅袅的热茶。
「……蒂塔。」
艾莲犹豫了一会儿,代表众人向她问道:
「堤格尔的情况……还好吗?」
「他现在在自己的营帐内休息。只有几处擦撞伤,不是太严重的伤害。」
蒂塔用比莉姆更冷淡的口气这么回答。
「我知道了。麻烦你待在堤格尔身边吧。」
蒂塔轻声说了句谢谢,点头行礼之后就离开了营帐。众人先是低头看向陶杯,接着便有口难言地面面相觑。
「罗达特伯爵,在我们之中,你应该是最了解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人吧?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他能在今晚振作起来吗?」
杰拉尔一如预料地以毫不客气的语气提出毫不客气的问题。米拉和莉姆皱起眉头,卢里克更是直接垮下脸来。但谁也没有开口责备他,因为马斯哈的回答更重要。
「——老实说,我不知道。」
马斯哈以沉痛的表情这么回答,使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他迄今几乎都是只需一晚就能打起精神了,堤格尔就是如此坚强的男人。不过……」
至今为止的战斗中,也有几名亚尔萨斯的士兵死亡。但他们与堤格尔的交情,都比不上与巴多兰长久建立下来的羁绊。因为这位机灵又勇敢的矮小老人,从堤格尔之父乌鲁斯那一代起,便一直服侍着他们父子了。
而蒂塔大受打击的态度,也表现出其内心的悲痛和失落。
「堤格尔他那时……除了巴多兰的事情之外一个字都没提,对吧?」
听到马斯哈确认性的提问,蕾琪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亚尔堤西姆时,堤格尔醒了。艾莲问他身体情况如何,他沉默不欣,一直到提起关于埋葬巴多兰的话题时,他才终于开口。
「将他全身都裹上蜜蜡,然后放进棺材里。现在这个季节应该可以维持一个月——我会把巴多兰葬在亚尔萨斯。」
当时堤格尔以不容反驳的强硬口气说完后,又再度失去了意识,沉睡至今。
「不过,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是已经针对巴多兰先生的后事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了吗?」
「那是基于想好好安葬巴多兰的心情才有办法做到的吧。因为在说完这件事后,他就又变回那个样子了。」
艾莲冷冷地否定了蕾琪仍怀有一丝希望的疑问。金髮公主忿忿地瞥了艾莲一眼后,手便在膝盖上紧握成拳,彷彿在抑制自己心中的无力感似的。
「既然堤格尔和你们都平安回来了,那就算放着亚尔堤西姆不管也行……但泰纳帝公爵那里的状况呢?」
米拉为了一扫现场的沉重气氛,便转移话题提起他们目前遇到的问题。而回答她的人是马斯哈。
「目前为止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呢。根据殿下和艾蕾欧诺拉大人的话来推断,出现在圣窟宫的应该是本人吧。我想他现在或许已经返回自己能军队,正在思考下一步棋。」
「……被愤怒沖昏头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有可能下令突击敌军吗?」